好複雜的分析及思路,我也看過前二部曲,第一部曲很感人,二部曲覺得有種變調及平板,沒想到還有三部曲,
看完這篇紀大偉的分析,好像可以找回舊書閱讀等待三部曲面世了!
我突然覺得人生若每天快樂平凡無奇,是難以有文學成就的,
正因為有挫折挑戰苦難與天堂般生活的落差,還有無法圓滿的感嘆,才吸引人去探究跟自己生命有關的是甚麼。
也許無法接受的人,就轉去看多金俊男俏美女相愛相吸引的言情小說,
那裏面亦構築了完美的城堡,以及喜劇般的想像空間,只是怕看的人只會作夢,而不提升自己所以總遇不到完美情人。
我想,能讓人思考的作品才有深度,思考多深則影響一個人的內在及談吐,也因此文學類作品可以長青不墜,經濟財經類的工具書只能陪榜吧!
畢竟很容易跟別人談論人生,而不一定可以討論財經 X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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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素芬鹽田兒女三部曲(2014年5月聯合文學)
2014年5月23日 12:45
三部曲的變數與常數
◎紀大偉╱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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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標:星星都在代位清償

蔡素芬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《星星都在說話》標題出自小說中一對男女的情話。男方,小說主人翁晉思,對相隔二十二年沒見面的大學時代女友祥浩說,「星星都在說話。」女方愣了愣問,說什麼?晉思自以為幽默且溫柔回答:都在說我愛你。
晉思假借星星述說愛意,在高調凸顯愛意的同時,也低調打發了歉疚:大聲說了我愛你,也同時輕輕說了對不起。二十二年前,晉思為了追求一己的夢想,疏離女友祥浩,投入移民美國之路,卻又在中年之後回頭乞求祥浩復合。他希望星星幫他說話,用二○一四年的語彙來說,就是「代位清償」。託稱星星說話的這種對話在談戀愛的高中生口中說出,叫可愛;而在早就四十而惑的晉思和祥浩口中說出,卻是勉強回春的蒼涼。

雖然我指出星星代位清償的荒誕,但我並無意否認這對破鏡重圓中年男女的浪漫,無意否定晉思這個薄情郎的濃情蜜意,更無意質疑星星說話作為這部小說標題意象的價值。我是要說:他們的重逢畢竟錯過了有花堪折的最好時光、晉思的絕情和深情是一體兩面、說話的星星偏偏正是特別適合這部小說的意象。我認為「星星都在說話」這個題目的詮釋之一是「沒有人敢用自己的名義說話」:並不只是晉思和祥浩之間靠星星傳話,其實晉思不管在美國還是在台灣,不管是對妻子、對家人,還是對他自己,都欠缺率直溝通的勇氣。他的對話對象也用迂迴的態度折磨他,折磨彼此。書中人物之間習慣客套、說假話、揣摩對方的心思,以為是給彼此面子,卻一再錯過彼此。

雖然這部小說以晉思和祥浩的情話做為全書的壓軸,但值得注意的是,這對男女關係並不是全書的重點。這是一部男主角獨大、搭配多種女配角、沒有女主角的小說。晉思像是張愛玲小說〈紅玫瑰白玫瑰〉的男主角振保,自以為是、自作聰明,以為只要靠他一個人的算計和拼命就可以圓夢。晉思用沿路撿石頭的心態找尋伴侶:他並沒有跟大學時代的祥浩定下來,是因為曾經野心勃勃的他並沒有把出身台南、高雄的祥浩當作夠大的石頭。他有美國夢,所以他決意跟台灣裔的美國公民結婚,盤算可以藉著妻子獲得美國公民的身份。除了前女友和美國妻子之外,晉思在書中最在意卻也最想逃避的女子是親生母親,除了因為母子之間常見的磨合,也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懷疑母親的貞操(是不是跟父親之外的男人有染、是不是曾涉風塵)。他對於母親的猜忌也延伸到他的女友和妻子:他不時擔心她們會跟別的男人跑掉。書中唯一跟晉思處得來、合作愉快的女配角是一個拉丁美洲裔美國人,因為他和她純粹是藝品生意上的夥伴,並沒有涉及感情。晉思就是一個寧可把腦袋埋在生意之中的男人,卻不善於處理各種感情──他跟父親、兄弟、親生兒子的關係也常常顯得笨拙。

《星星都在說話》並不是一部同時兼顧男女角色的小說,而是全然押寶在晉思的內心世界。這是小說家的險棋:晉思這個充滿瑕疵的角色,不見得容易獲得讀者的認同、喜愛。他的人生追求多種高潮卻又一再陷入反高潮,曾經自己以為可以成為英雄的他終究是個反英雄,然而正因為如此,他才特別讓人難以釋手。我認為整部《鹽田三部曲》之中最深刻複雜的角色就是憂悒的晉思,其他角色,不分男女年紀,跟晉思一比相形失色。晉思可能是近期台灣小說中值得玩味琢磨的男性角色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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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標:鹽田、橄欖,與星星

我有幸在《星星都在說話》正式出版前閱讀了書稿──也就是說,我看了「裸書」,沒有看到書的封面和文案。閱畢全書,我的主要感受是驚歎晉思這個角色的豐富駁雜。但我對於晉思和祥浩的復合有點疑慮,因為我在閱讀過程中一直覺得晉思是「不可信賴的」角色:他的言行感知,都要打點折扣,而不可盡信。「不可信賴的」角色在小說中並不是被寫壞了,而是被寫得狡猾、足以跟讀者鬥智。因為晉思的個性,他可能自欺欺人,將他自己、老情人祥浩以及讀者催眠送入美夢。

但看了裸書的我完全沒有想到《星星都在說話》是《鹽田兒女》、《橄欖樹》之後的第三部。看完此書再回頭重看《橄欖樹》,我越讀越感蹊蹺:為什麼《橄欖樹》的情節角色如此似曾相識?遲疑之餘我拿《橄欖樹》和《星星都在說話》比對,才發現這兩本書相輔相成:《橄欖樹》的主人翁是大學時代的祥浩,青春、美麗、大膽、強韌,在她的視野中,晉思是個難以捉摸的俊逸少年;《星星都在說話》的主人翁是告別浪漫、進入中年的晉思,對家庭、家族、工作、美國夢感覺倦怠,對他來說,祥浩是壓抑不敢去想的舊夢。

我的後知後覺卻意外帶來兩個心得:一、《星星都在說話》成熟完整,足以獨立於《鹽田兒女》和《橄欖樹》之外,並不必依附前兩部曲的光環;二、《星星都在說話》反過來救了《橄欖樹》。《橄欖樹》被動接受了《鹽田兒女》的人物,一方面得到現成資產,另一方面資產也成為包袱。我主觀的意見是,《橄欖樹》內的兒女輩大抵新鮮活潑,但父母輩(也就是《鹽田兒女》的主要角色們)相形之下(不但是跟《鹽田兒女》內的形象比,也跟《橄欖樹》內的兒女輩相比)顯得僵硬扁平。但是合併閱讀《橄欖樹》和《鹽田兒女》,與合併閱讀《橄欖樹》和《星星都在說話》,是兩回事。忠於延續《鹽田兒女》的《橄欖樹》並沒有反饋《鹽田兒女》、並沒有提供讀者重新認識《鹽田兒女》的機會;乍看之下沒有乖乖延續《橄欖樹》的《星星都在說話》卻互相補充:《橄欖樹》的讀者只看到晉思的表相,唯有續讀《星星都在說話》才能一窺晉思的內心。同時,《星星都在說話》的讀者只能看見祥浩的委屈剪影,唯有回頭去讀《橄欖樹》才能發覺祥浩的完整輪廓。

最基本的修辭學也會叮嚀詞彙排在一起的規則:「蘋果、香蕉、鹿茸」是錯的(因為這三者不同類,不能相提並論),「蘋果、香蕉、西瓜」是對的(因為三者都屬於水果)。不過違規也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美感,例如《納尼亞傳奇》的第一部標題竟然是《獅子、女巫,與衣櫥》──三個完全不同類、沒有因果關係的詞突兀地放在一起,讓人難以想像這三者共同傳達的意義為何。但是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刺眼標題卻足以成為難以讓人忘記的奇葩。《獅子、女巫,與衣櫥》這個標題讓我聯想到《鹽田兒女》、《橄欖樹》、《星星都在說話》這個「不協調」的組合:第一部和第二部的標題都標示了具體的、時空座標鮮明的象徵──「鹽田」與「橄欖」。如果這兩部改名為《鹽田》和《橄欖樹兒女》,其實也說得通。但《星星都在說話》在這個系列中卻不安分:這部小說的核心象徵並不是「星星」,也絕非述說「星星兒女」的故事。《星星都在說話》從標題到內容,都跟前兩者唱反調。但我覺得此處的不協調卻為三部曲帶來難以預期的轉機與生機。

《鹽田兒女》、《橄欖樹》和《星星都在說話》三本書合而觀之,可發現第三部是個脫出的異數字。前兩者都將重點放在家族陰影下的女性:第一部的主人翁,祥浩的母親,和第二部的祥浩,都是嚮往自由(含:感情與肉慾的自由)卻不得不跟家族協商的堅毅女子。她們都愛上瀟灑卻留不在身邊的一等一美男子(分別是祥浩的生父,以及晉思),但終究只能跟次等的選擇在一起。說她們「吃碗內、看碗外」是有一點點的道理;與其說她們更珍愛的男人真的比一般男人高人一等,不如說經常受到外在因素困住的她們更傾向、羨慕那些可以拋開一切束縛向外移動的男人,而不願忍受身邊同樣受困、同樣走不開的男性。也就是說,與其說她們全然鍾愛某些男人的本身特色,還不如說她們或多或少被這些男人的行動力(mobility)所吸引。有能力逃出困境的人就是好男人。這種「不自由女性/自由男性」的配對看起來是小說家在三部曲中愛用的安排,也能在其他角色身上發現:如,晉思的母親及其秘密情人。

《星星都在說話》乍看之下不像第三部曲,是因為它不再聚焦在「家族陰影下的女性」,改而主打「冷眼旁觀家庭的男性」。前兩部的女性有心叛逆卻認命,第三部卻寫出晉思一輩子不認命、想要打造不被他人擺佈的生命軌跡,最後卻覺得一生虛無空洞。誠然,晉思後來轉業成功,但他在生意上的得意恰好對照出他在各種感情關係中的失落。前兩部曲隱隱暗示,只有離家的男人才能成為被人羨慕的贏家,而女人只能承受守在家中動彈不得的宿命;第三部卻推翻了這種價值評斷,揭示晉思這種在美國繞了一大圈的男人未必值得女人羨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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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標:南國雪人,雪國南人

其實《星星都在說話》一開始就祭出意味深長的象徵物,只不過這個象徵並沒有被小說家刻意彰顯:雪。長期嚮往美國生活的晉思已經一償宿願,派駐到美國高緯度的中西部工作。曾經以為雪代表北國(美國)生活的晉思不再欣賞雪景之美,卻開始痛惡雪災帶來的不便。晉思對於雪的態度丕變,正是一個徵兆:他所一磚一瓦努力砌成的堡壘,終究成為囚禁他自己的監獄。
小說一開始,他和美國妻子各自在雪中開車回家,無法聯絡彼此,只能各自面對白茫茫的天地。這個溝通失敗的處境正好預言了這對夫妻將要面對的婚姻難題。雪夜之後的白日,晉思慫恿兒子一起堆雪人,但他沒耐心等待賴床的兒子,不等兒子就自己堆起雪人,完成之後卻馬上覺得徒勞無味。這個「背叛」兒子的行為,暗示了兩回事:一,與其說他是個愛妻兒的標準爸爸,不如說他對於自己的家庭也保持旁觀而不耐煩的態度;二,他曾經以為雪人象徵了美國日常生活的幸福以及美國式的親子歡樂,但親手做了雪人之後,才知道這個象徵物是多麼寒酸廉價。

雪國南人,南國雪人,正好是晉思這個人的象徵。他是出身南國(台灣)的人,千方百計來到北國(美國),卻只能堆砌沒有使用價值的雪人。他從南到北的經歷,到頭來是走錯棚。對於留守在台灣的公務員來說,同是公務員的晉思卻能派駐美國,就像美國電影中的雪人一樣遙不可及、讓人羨慕;但晉思本人很清楚,他不是被派到紐約之類的外交重鎮而是到中西部,沒有活動可辦,沒有影響力可以施展,沒有成就感。一個錯誤的人放在錯誤的地方。而且他也像雪人一樣馬上就要融化:他跟別的公務員一樣即將輪調回台灣,讓他融解消失的南國。
晉思想離開美國的雪,但捨不得他爭取來的留美特權,所以他的出路並不是回到南國台灣,而是另一個南國:美國德州的聖安東奧。說聖城也是南國並不為過;歷史上這塊地本來不屬於美國領土。晉思離開美國北方轉進美國南方的意義之一,是他揮別了白人稱霸的、中上階級的北方,進入墨西哥人、拉丁美洲人繁盛的、工人和窮人階級明顯的南方。晉思的國內南北移民一方面悄悄應和了前兩部曲:以男女情愛作為前景的《鹽田兒女》和《橄欖樹》其實都以島內移民作為背景,前者是從台南的鹽田移民到高雄的港口,後者是從南台灣移民移民到台北。另一方面,看起來是跟他的胞兄為伴,哥哥早就在聖城落腳多年。值得注意的是,哥哥對晉思(以及嚮往移民的讀者)潑了兩次冷水。首先,一直被旁觀而鮮少直接面對讀者的哥哥,早在《橄欖樹》中就是個投身音樂的奇才,後來還被父母資助赴美深造攻讀音樂(而晉思並沒有拿父母的錢出國──兄弟在這一點的境遇差異在三部曲中如鯁在喉)。而這個天之驕子在聖城的工作是教高中、當音樂家教。這樣的待遇在美國倒也不差,但跟原本在台灣的憧憬之間存有不少落差。
其次,哥哥陪晉思遊歷聖城,晉思隨口問哥哥:你都帶朋友來逛這些景點嗎?未料哥哥卻答:你覺得我會有很多朋友嗎?答案自然是沒有。台灣島內移民和赴美移民的最大差別之一,在於前者可能累積患難之交,而在後者,美國這個移民社會,卻可能交不到朋友。我將朋友的有無當作孤獨的指數:《鹽田兒女》中的媽媽和《橄欖樹》中的祥浩固然也有離鄉打拼的辛苦,但她們並不孤單;晉思和哥哥算是三部曲中享受較多特權的角色,但他們卻要各自面對難以與外人道的孤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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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標:經濟起飛之後

《鹽田兒女》三部曲整體給人的最強烈感覺應該是:男女相愛好辛苦。不過我想提出這三部曲的變數與常數:變數是男女情愛(尤其是不倫之戀),常數則是經濟成長。

《鹽田兒女》中,絕大多數的角色只要肯吃苦賺錢,就可能出人頭地,終究會搭上經濟成長的順風車(在那個年頭,經濟似乎非成長不可,不可能衰退,景氣不可能不好)。鹽田的沒落、高雄工業的興起、農民大規模丟下田園投入工廠,都是小說中被視為理所當然但足以決定人物命運的背景景片。全書最後媽媽與舊情人的重逢堪稱奇蹟,但這個變魔術一般的結局除了強調兩人奇緣,更低調肯定了當年的台灣奇蹟。按我推測,《橄欖樹》呈現的時代背景應是台灣經濟起飛之後、流行文化大發利市的一九八○年代。祥浩去民歌餐廳駐唱,收入比家教還多;她的哥哥身為木匠,埋頭苦幹就註定成功;媽媽們(不只一位)都買了房子,金主都是她們那些不知如何致富的婚外情對象。這些吃苦的角色不怕沒錢,因為他們身處仍然富裕的台灣。《星星都在說話》中,晉思放棄公職,經營兩種生意竟然都有聲有色,蒸蒸日上,似乎完全不受美國景氣波動所影響。

在全球景氣低迷、各國將中國拱為全球金主的此時此刻,《鹽田兒女》三部曲看起來打造了跨越年代、跨越國界的幸福經濟。三部曲的感情觀是哀婉的,經濟觀卻是鼓勵性質高的:所以,在情場失落的人,只要改在職場、商場努力,就可以彌補失落。這樣的經濟觀無疑溫暖人心,但我在讚嘆《鹽田兒女》三部曲的成就之餘,仍想要丟出棘手的問題:如果情慾男女並不能在穩健的經濟環境中取暖成長,如果他們像現世的我們一樣遭受各種自由貿易(美稱為「競爭」)的襲擊,那麼情人們要如何安身立命?
我拉出經濟的面向,是因為三部曲的主要關懷之一是島內的、跨國的「移民」,而「移民」課題跟經濟課題密不可分。在台商紛紛轉為台勞,當世界上頭號雪國不再是美國而是中國,在台灣早就不算是亞洲四小龍的二○一○年代,我們還能夠如何想像談戀愛的可能?這些問題說不定也可以作為小說家再接再厲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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